一九零二年十二月二十日,华克之出生在江苏宝应县汜光湖五里埠。他家祖上是读书人,但到他父亲这一代,家道已经没落了。年轻的华克之深受中山先生的影响,一心想要救国,所以很早就加入了国民党。

一九二五年,上海发生“五卅惨案”,那时他正在南京金陵大学读书。血气方刚之下,他组织同学抗议,支援上海工人,因为敢作敢为,随后当上了国民党南京市党部负责青年工作的干部。
可是人生道路突然改变。一九二七年,蒋介石发动“四一二”事变,开始大规模抓捕杀害共进步人士。华克之亲眼看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被抓走杀害,雨花台的惨状让他心如刀绞。他自己也因为公开反蒋,三次被抓进监狱。
一次次入狱和抗争,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。出狱后,他悲愤地写下两句诗:“可绝六亲求民主,怎为五斗事暴君?”从这时起,他就和蒋彻底分道扬镳。
和国民党决裂后,华克之来到上海。他在法租界金神父路找了一栋小楼住下,取名“危楼”,自称“危楼主人”。
在这里,他和孙凤鸣等几位对时局失望的爱国朋友聚在一起。他们反复商量,最后作出一个悲壮的决定:要想打破局面,只有刺杀蒋。
为了掩护行动,他们想了一个办法,在南京办了“晨光通讯社”。华克之改名胡云卿,化装成出钱资助的华侨商人,当了社长。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一日,机会来了。国民党在南京召开四届六中全会,开幕后全体委员要合影。

他们原计划在这时动手,可临到拍照,蒋介石却没有露面。执行任务的孙凤鸣没有犹豫,他把枪口对准前排的汪精卫,随后连开三枪。汪精卫当场中弹倒地,孙凤鸣也被卫兵击伤,随后牺牲。
这件事一下子轰动了全国。华克之因提前安排撤离,侥幸走脱,但晨光社其他人几乎都被抓住杀害。从此,他被蒋介石悬赏十万大洋全国通缉,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。
在刺杀失败后的流亡岁月里,让华克之不断反思:个人英雄式的暗杀,真能救中国吗?他开始寻找新的答案。
一九三七年五月,他历经艰险来到延安,见到了中央领导。他坦诚说出自己反蒋、刺汪的经历。领导听后告诉他:要推翻旧社会,不能只靠一两个人或小集团。
领导随后肯定了他的爱国热情,但建议他不要留在延安,而是返回华南,利用社会关系为抗日统一战线工作。华克之当场郑重立誓:“党有差遣,克之生死从之,一无选择,万死不辞。”
一九三九年,他在香港由老朋友连贯引荐,见到中共情报工作负责人潘汉年和八路军驻港办事处的廖承志。潘汉年希望他加入隐蔽战线,华克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同年底,由廖承志和潘汉年介绍,他正式入党。
从此,这位昔日的“刺客”,转型成为一名在隐秘战线战斗的红色特工,化名“张建良”。

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后,上海局面顿时混乱。国民党的“接收大员”急着抢房子、占汽车,城里闹哄哄的。日本人留下的大批军火仓库看守松弛,成了真空地带。就在这时,在上海活动的华克之接到组织命令:利用这个混乱时机,给新四军搞一批军火。
谁都知道,新四军在敌后坚持抗战,武器弹药一直紧缺。华克之心里更明白,这是在跟时间赛跑,一旦国民党反应过来,把这些武器接管过去,转过头就会用来打自己人。这件事,必须争分夺秒,虎口夺食。
命令火急,可军火锁在日本人的仓库里,从哪里打开缺口?华克之开始找自己的人脉网络。他想起一位信得过的上海商人,名叫郑德。
郑德门路活络,为人仗义,以前就帮过新四军不少忙。华克之找到他,开门见山说了想法。郑德告诉他,自己认识一个叫冈田的日本军官,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在上海管后勤的少将司令官。

这个人手里握着军火库钥匙,性子顽固,对日本战败很不甘心,正偷偷摸摸想给自己找条后路。华克之仔细琢磨,觉得冈田这种既害怕惩罚、又不愿认输、急于找靠山的心理,正好可以利用。
一个大胆计划在他脑子里形成:让郑德先去接触冈田,放出风声,就说有一支不属于国共任何一方、名叫“第五战区”的“第三势力”,正在暗中招兵买马,保存实力,准备将来成就大事。
鱼饵已经撒下,接下来就得让鱼儿相信饵料既美味又安全。华克之决定亲自扮演这个“第三势力”的全权代表。他动用过去积累的关系,费了不少周折,弄来一套合身的国民党黄呢子中将制服,连肩章、领花都齐全。
光有这身外表还不够,他又找来行家,仿照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式样,把一整套命令、关防伪造得天衣无缝。那几天,他关起门来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,怎么迈步,怎么说话,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从前方来的、负有秘密使命的“中将”。
一切准备停当后,郑德那边传来好消息:冈田果然上钩了,迫切希望当面拜会自己这位“中将”。
这场会面约在冈田虹口的住处。表面上是一次礼节性拜访,暗地里却是双方心理的较量。那天,华克之坐租来的小汽车来到,一身笔挺中将军服,气度不凡。

冈田恭敬地把他请到二楼客厅,连佣人都屏退了。华克之坐下后,并不急于提军火。他从欧洲战场结束后对战犯的审判聊起,又不经意谈到日本一些高级军官战败后的凄惶下场。
冈田听着这些话,脸色阴晴不定,下意识拿手帕擦额头。眼看火候到了,华克之才把话锋一转,亮出真正来意。他表示,自己代表的势力欣赏有远见、有实力的朋友,愿意为大家提供庇护,共同经营新事业。
这些话句句说到冈田心坎里。冈田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,当场表态,愿意拿出自己掌管的军火,作为加入“新事业”的诚意。
然而,真要去提取军火时,却卡了壳。冈田带华克之和郑德来到静安寺路附近一个由他协管的军火仓库。没想到,负责看守的少佐山本是个死脑筋。
他拦在仓库门口态度强硬,说没有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的直接命令,或者南京伪政府要员陈公博、周佛海的证明,谁也别想动这里的一枪一弹。场面一下子僵住,冈田的命令也失效了。
眼看计划要失败,冈田把华克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透露:这仓库动不了,但他自己还管着一个秘密仓库,里面存着“更好的东西”——那是五百四十箱TNT黄色炸药。

华克之心里一亮,炸药对部队攻坚和制造弹药极其宝贵,这真是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。
有了目标,如何把这五百多箱炸药从敌人眼皮底下运出上海,是更加凶险的一关。华克之丝毫不敢耽搁,连夜组织五辆卡车,安排的全是最忠诚可靠的同志担任司机。
行动那天深夜,车队悄悄开到秘密仓库。在冈田安排的日本兵配合下,沉重木箱被一箱箱搬上卡车。可是,仓库附近设有国民党空军的临时办事处。深夜搬运的响动,引起值班军官怀疑。他带人走过来想查问。
华克之身边假扮成随从副官的同志立刻大步上前,不等对方开口,就亮出伪造证件,板着脸声色俱厉地斥责对方,竟敢拦查“第五战区”紧急军务,耽误大事谁负责?那军官被突如其来的气势和“中将”排场镇住,没敢再多问,悻悻退去。
就这样,五百四十箱烈性炸药在夜色掩护下,稳稳运出上海,送到了苏北新四军手中。

为了进一步取得“中将”信任,冈田送出的“诚意”远不止这些。炸药成功运走后,他仿佛看到自己在新“事业”中的光明前途,决定加大投资。他把另一批私下隐藏、未登记在册的军火也交了出来——那是一百九十四挺崭新轻机枪。
这批枪后来也通过党的秘密交通线,一把不少地运到根据地。新四军军部专门发来电报嘉奖,说这批TNT炸药性能极好,足够部队使用两三年,那一百九十四挺机枪更是全新的,解决了部队大问题。
任务圆满完成后,华克之便悄无声息撤离上海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而那个事后终于发觉被骗、所有幻想破灭的冈田少将,在极度绝望和羞愧中,于自己寓所内切腹自尽。
从日本人手里智取巨额军火,只是华克之漫长特工生涯中的一页。在随后的解放战争中,他继续以各种化名和身份为掩护,战斗在敌人心脏地带。

一九九八年,华克之在北京逝世,走完了他九十六年充满传奇的人生。他一生大多时间深藏幕后,很多惊心动魄的经历至今不为人知。他的胆识、忠诚与智慧,已默默融进中国革命那段宏大而壮阔的历史篇章之中。
